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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秀峰 作者 赵平
来源: 发表时间:2014-01-08 浏览:3482

独秀峰

 原作:    赵平

我眼前耸立着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如一根擎天巨柱。

大约晚上10点,月亮刚从侧面屋顶上探出头。遥望夜空,深邃如万年古井。我不由得想起课本上的一句话:晴空万里红旗飘。晴空是晴空,但没有红旗。即便有红旗,黑灯瞎火的也辨不出颜色。何况,无风。

我浑身一激灵。

仰头,陡立的崖壁仿佛马上要坍塌下来似的,不由得让人胆战心惊。不过,我的激灵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寒冷。虽说身处南国桂林,但毕竟时值严冬腊月,即使披着军大衣,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我裹紧军大衣,下定决心,沿着围绕山崖盘旋的小路拾级而上。

两天前,我到株洲出差,追一根事关紧要的钢管。当时,我在贵州赤水天然气化肥厂工作,那根钢管是从美国发来的,却不知怎么发到了株洲的一个单位去了。那单位打来电话,于是进口设备管理处处长派我去确认。“都十九岁了吧?还没出过差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工作内容很简单。你就去看一眼,长长见识吧。”

于是我裹了件军大衣兴高采烈地出发了。要做的事确实很简单:跑到株洲那个单位的仓库里,把钢管上的标号与我记录本上的核对一下,验明正身,然后招来吊车将其吊运出来,运到火车站,填写托运单,余下的事儿就交给托运站的工人办理。完成任务后,去火车客运站买票打道回府。

到了火车站,想到出这个差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我实在于心不甘。在售票厅瞄了一眼站名之后,突然灵机一动:如果走另外一条线路,那将经过风景胜地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何不绕道,中途下车到“甲天下”处去玩玩?反正车马住宿费公家报销。

于是,我从株洲直奔桂林。黄昏时分抵达桂林火车站,在车站前的小摊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就开始寻找下榻之处。以我的收入,宾馆是住不起的,我的目标是澡堂。澡堂白天洗澡,晚上搭起床来就是旅店,男女和衣混住,价格便宜得很。

然而那天我似乎运气不佳,找了几家澡堂,均告客满。无奈又问了几家小旅店,也都因人满而遭拒绝。找来找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我也走得两腿发木,无意间经过一所大学。自从小学失学以后,在课堂上读书一直是我可望不可及的梦想。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一个女大学生的身后走进校门。大概因为背着军挎,一副学生模样,所以警卫也没过问。

我不紧不慢地与女大学生保持着距离,一边欣赏着她扭动的腰肢,一边对能够和她坐在一个课堂上学习的男同学们嫉妒不已。

我穿着翻毛工作鞋,踩地很响,但女大学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她一度放慢了脚步,我也就停下来调整与她之间的距离。走不多久,她拐了个弯,一路飘摇,飘进了一幢学生宿舍。进门的一瞬间,她甩动了一下长发,有意无意地回过头来朝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砰地一声用脚踹上大门,消失在走廊里。

不多会儿,二楼的一扇窗户大开,五、六个女学生如窝中待食的雏燕,叽叽喳喳地探头向我这边张望。刚才我跟踪过的那个大学生也夹杂其中。她对我晃了晃拳头,呲牙咧嘴地仿佛与我前世有仇。顿时,我又羞又恼,不禁也冲她挥舞起拳头。女孩子们见状,嗖地缩回头去,窗户也哗啦关闭。

“哎呀,他的挎包里好像藏着一把刀!”我听见一声惊呼。

“臭!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靠后门和溜须拍马就上不了大学的兔崽子们!”我叫骂了一声,愤愤地转身走开。接着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山峰下。一看便知,是“独秀峰”!我对它太熟悉了。它出现在所有介绍桂林的挂图中,一直是我梦寐以求想亲眼观赏的景致之一。此次造访桂林,多半也是奔它来的,居然在此不期而遇!只不过,独秀峰不是矗立在我所想象的荒郊中,而是被围在一所大学的校园里,成为池塘假山类的点缀之一,这,多少令我觉得有几分扫兴,几分惋惜。

反正今晚找不到落脚之处,不妨夜登独秀峰,玩点儿风流吧,我悲壮地盘算着,同时也为能节省几个盘缠而高兴。毕竟,咱是国家的主人,所以有时得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为国家精打细算。国家的财产,归根结底,也是咱的财产嘛!

 

眼前的盘山小道水蛇般蜿蜒着消失在夜空里。月亮爬上半空,明晃晃地映照出独秀峰的身姿。挂图上的独秀峰是一座秀丽的小山,可我眼前的独秀峰却如擎天巨柱,傲然地刺向深不可测的夜空。我猜想,山顶一定在遥不可及的云端,登到顶峰,一伸手,没准就能摘下一捧晶莹剔透的星星呢!到底是独秀峰呀,屈居校园仍不失威严!

反正有一整夜的时间,爬到哪儿算哪儿吧。我晃晃悠悠地一路往上攀登,刚才的大地渐渐没入漆黑之中,“就像泰坦尼克的甲板沉入大海”――我诗情画意地对自己说,身上开始暖和,心情也由此愉悦,甚至有几分兴奋。毕竟,夜半三更登独秀峰的文人墨客我还不曾听说过,由我这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首开“夜登独秀”的先河,越发证明“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此言不谬!

我的兴奋没过多久就遭到打击。盘山小道的前方出现一扇挂着大锁的铁栏门!四周又全是陡峭的崖壁,绕不过去,铁栏门甚高,无法翻越。看来今天的风流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沮丧地坐在石阶上。似乎有微风从山崖下往上吹拂,透入我的军大衣,带走了我身上刚笼起来的一点儿热气。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山道上可无法久待,不留神摔下悬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风流和性命相比,性命重要。算了,和尚的脑袋――无法(发),还是鸣金收兵吧。我站起身来,心有不甘地推推铁栏门,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此时,身后“吱呀”响了一声,回头一看,铁栏门上的一扇小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似的,缓缓地打开了。

小门刚容一人进出,我一脚踏进去,心下欢喜无比。起风了,越往高处风越大。或许风本来就乐意在上空恣肆,不屑在民宅小巷穿梭嬉闹。我尽量贴着崖壁,生怕一不小心踩滑,跌下无底深渊。寒风在耳朵里咻咻地吹着口哨,不时有枯叶盘旋着扑来,擦脸而过,夜蛾子般飞向身后。林木摇曳,哗哗作响,让我总以为身边似有无数条小溪在流淌。蓦地,两只大鸟被我的脚步声惊起,响亮地拍着翅膀,啪啪腾起。我停住脚步,抬眼目送飞鸟,只见其中一只一头扎下深渊,如落石扑地,另一只则直奔月亮飞去,迅速地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旋即消失在奔泄而来月光洪流之中。夜空里飘游着一声尖叫,既像乌鸦哀鸣,又如老猫叫春。

“嘎呀……。”

“月明星稀,乌雀南飞……。”

我口诵着曹孟德的诗句,再次迈开脚步。突然浑身一颤,踩滑了一级石阶,差点跌倒。

山道前方,坐着一个黑咕隆咚的小孩!

月光从小孩背后勾画出一个轮廓,我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感觉到他端坐在石阶上,缓缓地放下高举的双手。他手臂很长,手指在月光中痉挛地弯曲。

“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干什么?!”我骇然地问道。

小孩并不回答,他好像对我裂嘴一笑,露出惨白的牙齿,然后不慌不忙地弓起身体,伸手勾住一根树枝。我这才看清楚,那不是小孩,而是只大猴子。

猴子显然受了伤,动作跟懒猴一样缓慢,背上湿漉漉的,像流淌下来的血。它吃力地爬上崖壁,消失在一丛灌木后。

若它背上湿漉漉的玩意儿真是血的话,那伤口应该在脖子上吧。独秀峰在校园里,似乎不应该有猴子。那面前的这只猴子该是从动物园或什么人家脱逃出来的吧。记得我家附近卫生局的医生们有一年冬季到两广出差,带回来十几只猴子,相关的人家都分到了一只。我很想得到一只做宠物,甚至在心里编撰出一个个与猴子生死与共的美好故事,然而父母与卫生局无关,我只能临渊羡鱼。谁知数日之后,路边垃圾堆上赫然出现了几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猴头!我蹲在垃圾堆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父母把我死拖硬拽地拉回家。晚饭时我莫名其妙地绝食。绝食行为一直持续到当天凌晨零点才宣告结束,随后一气吃下两大碗肉丝面和三个煮鸡蛋。

后来才听说两广人把猴子当做一味补药,当地人撺掇出差的医生买来猴子冬令进补。那些猴子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是要上刑场的!不过对补药的说法我仍难以置信,于是把心中的疑问拿去问一个从广州来的人。他咽着唾沫告诉我,猴子确是十全大补。“猴儿浑身宝,最宝数猴脑。猴头才补气呐!怎么会把猴头扔掉呢?笨蛋!”他不无遗憾地丢丢手说。

那只猴子该不会是从断头台上逃生的吧。它爬进灌木丛后再也没有响动。它能渡过这个寒冷的夜晚吗?天亮以后,它会不会再次被捕捉,被拉去砍头?

我的心底像是被垫上了沉重而冰冷的铁块,这沉重和冰冷迅速传遍全身,令我手脚发麻,思绪停滞。我低着头,努力提起沉甸甸的脚步继续向上攀登。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山路消失,我来到一个较为平缓的地方。举头望去,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我已经来到了峰顶。原来这独秀峰并非在山下眺望时那么高耸入云。

“今晚就睡在这凉亭里吧。”我边想边走进凉亭。凉亭无墙,四下透风。不知为什么有一股子淡淡的尿骚味,看来这不是个适宜睡觉的地方。我离开凉亭,走近山崖边往下看,桂林市区的灯火如深海中狩猎的鮟鱇鱼头上的发光器,星星点点,若隐若现,游移浮动,煞是好看。山国贵州出生的我,只见过冷冻的或生物图鉴上的鮟鱇鱼,活着的鮟鱇鱼可还从未亲眼见过。不过在睡梦中,我却曾看见过这样一幅令我感动的美景:无数的鮟鱇鱼伸出它们那亮如繁星的发光器,张着利齿嶙峋的大嘴潜伏在黑暗幽深的海底守株待兔。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仍执意在此梦境中流连,拒绝从梦中醒来。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八年中,我从未与大海邂逅,可不知为何,大海总会在我的梦境里出现。我从小就喜欢攀登屋后的八鸽崖,因为在崖顶的乱石中,总能发现海螺或鱼类的化石,令我浮想联翩。远古的贵州肯定是大海,所以才会在山顶上遗留下数不胜数的海洋生物化石,所以也才会在我的思绪里缠绕上驱之不散的海风海色。大海,或许与我有着前世难解难分的缘分。有一次,我还梦见了自己同人们一起乘船去一个海岛。岛上的崖壁被海风溶蚀出大小不等的洞穴。鹈鹕、海鸥等海鸟居住其中,孵卵育雏。我们每走过一个洞口,就会有一群群光着身子的雏鸟叽叽喳喳探出头来求食。海滩上随处散落着布满花纹的鸟蛋。渔家姑娘们将裤腿高高卷起,弯腰把鸟蛋捡到各自的挎篮里。海浪扑岸,将一群群小鱼抛上沙滩。小鱼鳞光闪闪,活蹦乱跳。几只黑猫蹲在海边,对脚下的小鱼不屑一顾,只是默默地眺望着波浪起伏的海水,好似等待归船的渔家媳妇,那背影看上去有几分忧郁,几分神秘……。

此刻,站在这独秀峰的峰顶,我又在寻找大海的身影。我弯下身子,头朝下从两脚之间望出去,顿觉悬浮高空,乾坤颠倒,“空中”灯火点点,“脚下”则是深不可测的海洋,海面上明晃晃地飘浮着一轮银盘。

身上的热气又一次在夜空中消散,我打了一个寒颤,直起身子。睡魔袭来,我又哆嗦着打了一个呵欠。看来还是得找个地方躺一会儿。走了一个下午,又爬了这许久的山,我早已疲倦不堪了。我在亭子周围巡视了一遍,发现一个石窝,坐在里边跟坐在扶手椅里的感觉相去无几。屁股下略显潮湿,不过聊胜于无。

我的意识开始朦胧,却总也睡不踏实。石窝如深海中冰冷的章鱼拥裹着我,并用它的吸盘拼命吮吸我身上残余的一点点热气,我如落入冷水中的小鼠,止不住浑身细碎的颤抖。坐姿似乎也不对,肌肉又酸又痛,脖子开始僵直。

我再次睁开双眼,一瞬间,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旋即又如脱兔般跳动着蹦到嗓子眼。

眼前,一条巨大的身影挡住了视线。

只见身影弯下腰,似乎在打量我的模样。雪白的头发反射着月光,嘶哑的声音好像从半空中传来:

“史亮,别发呆了。你这么年轻,有的是重新开始的机会,不像我们这些老朽,说完蛋就全完蛋了,盖棺定论了,救都没得救了。”

听他说话,我这才咽下狂跳的心脏:这不是幽灵,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您认错人了吧。”我说,“我不是什么史亮,只是一个游客。”

“你还是没能从那次打击中走出来呀!”他说,“是我不对。我罪孽深重!我鼠目寸光!我十恶不赦!我缺心少肝!我诚心诚意向你道歉。我这就向你鞠躬。我一直鞠躬下去。我鞠躬到你原谅我为止。”

他挺了挺身,然后又深深地弯下腰,雪白的头发几乎拂到我的脸上。我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忙不迭地起身扶他,说道:

“您可别这样。您请坐。”

“请坐”的说法本身就十分可笑,四周没有座椅,能“请”他往哪儿“坐”呢?

他倒干脆,顺势盘腿坐在草地上:“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话又绕了回来。我也坐下,不无困惑地问道:“能告诉我您哪儿错了吗?”

“唉……”他长叹一口气道:“错就错在不该阻止你和小安交往。你根红苗正,响当当的贫农出身,可小安她出身于我这个臭老九的家庭,跟你交往,她应该是高攀呐!我怎么就那么食古不化,不识时务,黑白颠倒,棒打鸳鸯呢?”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过来了,于是好奇地问道:“那,后来小安怎么样了?”

“惭愧呀惭愧!小安绝食一周,水米不进,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

“那史亮……我是说那我呢?你知道我怎么样了吗?”

“那天我把你赶出门以后,你不是马上就跑到唐山,回到你父母那儿去了吗?”

“那您呢?”

“我?我?我?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不能教钢琴了,天天写检查。”

此人说话虽然有点儿颠三倒四,但大致还算合乎逻辑。看来他是位钢琴老师,有个女儿叫小安,和一个叫史亮的年轻人交朋友,由于他这个做父亲的从中阻碍,结果两位年轻人劳燕分飞,他这会儿开始后悔,于是上山反省,阴差阳错,把我当成史亮了。

“老师,说真的吧,您认错人了。我可不是您说的什么史亮。”

“你又来了,还是不肯原谅我呀!那么我再给你鞠躬,鞠多少躬都行。”

“别,别。我承认,我是史亮,已经原谅你了行不?”我忙不迭地按住他的肩,“这么晚了,山上冷呐。您还是先回家去吧。”

“回家去?家徒四壁,没有一丝人气儿,冷到心底。”

“师母呢?”

“你还不知道?八年前就驾鹤升天了。”

“那小安呢?”

“跑啦。跑得比你更远。跟同学们去了北大荒,当农民。这回,光荣了!”

“是因为您拆散了她和史亮……和我的友谊,她无法原谅您,所以才跑得远远的吗?”

“你还不知道哇!”钢琴老师低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擤了一下鼻涕。那手绢黑黢黢的,仔细一看,原来是剪下来的半截内裤。寒气逼人,我也想擤鼻涕,于是用军大衣的袖子擦了擦鼻尖。

“你还不知道哇,”他又说道,“你还不知道,对不对?”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承认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连我都不知道。小安也不知道。她跑了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牵肠挂肚。她心存芥蒂,不愿跟我联系,说不定是怕我责怪她。”

“责怪她?她做了什么坏事?”

“她能做什么坏事?她还小,不懂事儿,什么坏事也做不了的。”他有些激愤。

“那她做了些什么事怕您责怪呢?”

“她砸断了我一根手指。”

钢琴老师伸出右手,月光下,他的五指很不自然地弯曲着,指甲留得很长,像鹰爪。不过我实在看不出哪一根手指是被砸断的,仿佛每根指都被砸断过似的。

我想起那只受伤的猴子举起的双手。

“小安是您的女儿,您是教钢琴的老师,她怎么会忍心砸您的手指?”

“小安有小安的不得已处。当时的情况下,她不得不砸。”

钢琴老师缓缓地讲述起一个故事。

文革开始后,钢琴老师仍照样热衷于教授肖邦等外国佬的钢琴曲。虽被有关方面警告过多次,但他阳奉阴违,明里暗里把“封・资・修”的一套搬到课堂上去。他的做法终于惹恼了革委会头头,头头勒令他停职回家写检查。钢琴老师冥顽不灵,一边写检查,一边依然故我,在家中偷偷摸摸教学生弹奏肖邦、莫扎特、贝多芬。他的“地下活动”被女儿无意中透露了出去。革委会有关方面大为震怒,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在他和学生弹到忘形之际破门而入,人赃俱获,铁证如山,罪责难逃!钢琴老师被押送到革委会的反省室,随后革委会又带来了他女儿。经过一番义正辞严的口头批判后,头头令几名大汉按住钢琴老师,把他的右手固定在桌子上,然后拿来一把铁榔头交给钢琴老师的女儿,对她说:

“既然你老头硬要用他的手指传播‘封・资・修’,那我们就要斩草除根,砸烂他的传播工具。你必须和你老头划清阶级界线。革委会经研究,决定这个重要的革命工作由你来负责。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立场坚定,砸烂臭老九的狗爪;二是摇摆不定,跟臭老九一个鼻孔出气,那就先给你剃个阴阳头,再作为黑五类子女送去打扫校园。心红心黑,姓无姓资,就由这一锤定音!”

钢琴老师的女儿接过铁榔头,一言不发地迈步走到父亲跟前,高高地举起榔头,对准固定在桌上的手铁火流星般砸了下去。

“疼吗?”我问道。

“我只听见‘扑’的一声钝响,好像最关键的那根手指的关节在那一瞬间爆裂了,可却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担心地盯着小安的眼睛,心里反倒感到一种解脱。小安砸得可准了。小时候我教她弹钢琴,有个半音她总弹不好,我逼她在那根琴键上练习一千遍,谁知一转身,她竟拿出工具箱里的榔头把那根琴键砸成两段!打那以后,作为处罚,我家冬天生火敲煤块都是她的活儿。一砸一个准!”

钢琴老师有几分得意。

“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你是说砸完我的手指以后的后来吗?后来她扔下榔头,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屋子里的人都稀里哗啦为她鼓掌,啧啧夸奖说她是好样的。”

“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后来?哦……后来嘛,革委会的人把我断裂的手指缠上纱布固定起来,关了我一个月。出来以后,断裂的手指关节长固定了,可再也伸不直了。钢琴嘛,自然弹不成啰。也好,落个轻松。”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小安砸完我的手,当天就响应号召,收拾行李去了北大荒。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得到过她的消息。有人捎话来说她去了北大荒以后又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断了线索,想找也没处找。我不知多少次找过有关领导,求他们告诉我女儿的下落,可每次都被他们扫地出门,说我纯粹是发神经病。闹到如今,只要我出门上街,别人就会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叫我疯子,连小孩都跟着大人学,躲在暗处朝我扔石头。可我没疯!你说我这样子像疯子吗?话又说回来,天天念叨我那不知去向的宝贝闺女,能不疯吗?当爸的找不到女儿,谁都得疯!”

钢琴老师老泪纵横,拿起半截内裤,像马打响鼻一样呼哧一声擤了一把鼻涕。只见他那满头银发在风中飞舞,眼珠在深凹的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动。如此看上去还真有点儿疯劲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恢复了平静,又说:

“这世道,真冷。我都快冻僵了。”

我无言。

他嗨哟一声爬起身来,扭了扭腰,看了看天空:

“史亮呀,都快半夜十二点了。该回去睡觉了。我回我的窝呆着,你呢,回你的唐山。没准什么时候,小安会去找你。我怕你会错过她。她可是真心喜欢你的呀!有她的消息,要赶紧通知我。我会谢你一辈子,死后变成魂魄也会来谢你。”

钢琴老师或许真是个疯子,不然他不会不知道唐山离桂林足有两千来公里,这会儿我怎么回唐山睡觉?再说,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人死后变成魂魄来谢我,那不把我吓个半死才怪。

跟他解释什么似乎都徒劳,于是我推托说:“老师先回吧。我就不陪您了。我在这儿等一个朋友。”

“那好。你等吧,我就不打搅了,先走一步。再会。”

钢琴老师抬步下山。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他突然引吭高歌。悠忽的身影随着歌声飘出了我的视线。

看他走路跟梦游似的,我不禁担心他会跌下山崖,直到听着他的歌声稳稳当当地远去,我这才觉得心下稍安。

他要真是个疯子,他的话可信吗?

如果可信,他被砸断的,到底是哪一根手指呢?

睡魔再次袭来。如春蚕吐丝,天边拉出一缕难以察觉的银线,或许黎明将至?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找到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搬来一块石头,垫上军挎当枕头,侧身卧下,很快就进入了朦胧状态。

头下地面的震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梦见我掉进了南极的冰川,正拼命攀登那湛蓝的万丈冰崖。睁开眼,四下灰蒙蒙的,我一时无法把梦境与现实区别开来。一双修长的腿从眼前掠过,接着是“呀”的一声尖叫。一个跑过我身边的女孩用手捂着嘴,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地盯着从地上坐起的我。紧接着,她三步并作两步,犹如被猫儿追赶的小鼠,迅速向山下奔窜。我好像看见她的脚后跟敲打着她的后脑勺。不过,我思忖,这肯定是错觉。

等我从草地上爬起来,一群穿着运动服、学生模样的男女哗啦一声拥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满脸严肃地问我。

“远方来客。”我嬉皮笑脸。

“什么远方来客呀,他昨晚就跟踪过我!”一个五短身材的短发胖女孩愤愤地比划道,“肯定是阶级敌人!”

我歪头作不解状。真奇怪呀!我昨晚跟踪的明明是个长头发瘦高个儿的姑娘,她几时被压缩了?

“这么年轻就当阶级敌人了呀,厉害!”眼镜往前迈出一步,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的证件。有证件吗?”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何况区区证件呐。”我说,“不过,你先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要不我怎么知道你我不属于一个阶级?”

“这倒也是……。”眼镜挠挠后脑勺,然后用食指点着胸前白底红字的校徽说,“看吧,这就是证件。我们都是工农兵大学生!”

“那好。”我把手伸进挎包,胖女孩一声惊叫:“大家注意,他挎包里有匕首,杀人用的!”

团团围住我的年轻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明,递给眼镜。“我对杀人兴趣不太浓厚。”

眼镜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我另一只手的动作,一边接过证明,然后高声念道:

“兹有我单位英语翻译赵平同志到株洲出差,请有关单位予以接待。特此证明。此致,敬礼。贵州赤水天然气化肥厂进口设备处。”

“你是英语翻译呀!”胖女孩满脸通红,“那你不住旅馆,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我还以为碰见鬼了呢,差点儿把我的魂都吓飞了!”修长腿的女孩说。

“谁让你们桂林到哪儿,哪儿都客满呢?”我满肚子委屈又不怀好意,“你们学生宿舍又不接待贵宾。”

“为了慎重起见,请你还是跟我们到保卫处走一趟。”眼镜说道。

“也好。”我说,“只要不耽误太多的工夫。反正我也该下山了。”

一群学生簇拥着我下山。天明后的山路显得不再那么陡峭,山也矮去了许多。路上,胖女孩凑近我问道:“你没上过大学吧,在哪儿学的英语?”

“我嘛,不用学。我老爹是英语教授,我生来就会,这叫遗传。”我信口开河。

“你好幸运哟!”胖女孩满眼艳羡,“所以才会夜宿山寺,好浪漫哟!”

“小安,你别听他的。他纯粹是满嘴跑舌头。”一个女学生拉拉胖女孩道。

“你叫小安?”我大为惊讶,心想还真如常言所道:现实比小说更奇巧。

“那你老爹是钢琴师啰?”

“你怎么知道的?”这回轮到胖女孩惊讶了。

“我会算。”我莫测深高地说,“要不怎么闭着眼睛就会说英语了呢?”

“你太神了,真佩服你!我爸确实是钢琴师。不过不是弹钢琴的,而是做钢琴的。可他早就改行,改修自行车啦。我现在骑的自行车还是我爸给组装的呢。”胖女孩十分饶舌。

现实未必比小说更奇巧,我不禁苦笑。

到了保卫处,保安反复验证了我的证明,还把我的挎包翻了个底朝天。当然,里面除了牙膏、牙刷、口缸、毛巾等洗漱用具,并没发现杀人用的匕首。不过,据称是保卫处处长的那个中年男子满眼狐疑地问我是否真的是英语翻译,我回答说翻译英语在本人乃小菜一碟,于是保卫处长说:“那你写一句英语给我看看。”

“写什么?”

“你就写,毛主席万岁!”

一名保安拿来纸笔,我在上面写下了一排字母:“Long live Chairman Mao”。

处长打量了半天,来了一句:“你的字写得可真够臭的。”

“谢谢夸奖。”我笑容满面,洋洋得意。

“那好吧。我带回去研究研究。”处长说。

“您打算研究到什么时候呢?我是说,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狱’?我还要去游漓江、下阳朔呐!”

“那你现在就走吧。”处长挥挥手,眼睛仍然盯着我写的那一排英语字母。

出了保卫处,我就直奔漓江。不料冬季水浅,下阳朔的客船停开。我百无聊赖地凝视了会儿清澈见底的漓江,只见河床上的水草中缠绕着一堆不知谁扔弃的、如长虫般蠕动的鸡肠子。我决定不到黄河不死心,改乘公共汽车下阳朔。上车后我便沉沉大睡,直到售票员把我推醒,告诉我到终点了,我才懵懵懂懂地下了车。阳朔是个群山环抱的小镇,景物小巧,除此之外,它并没给我留下更多的印象。我在小镇上吃了一碗米线,然后搭上了回桂林的公共汽车。屁股一沾座,我又伴随周公上穷碧落下黄泉去了。

待我再次从沉沉睡梦中醒来,车已经进入桂林市区。同座妇女的膝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小女孩把脸贴在车窗上默默地观看着车外的景物,突然,她指着远处对母亲说:

“妈妈你看,独秀峰!真漂亮,远远看去像一支英雄牌钢笔。”

我顺着女孩的指尖望去,果然,独秀峰鹤立鸡群般耸立在鳞次栉比的矮小民房中,精巧可爱得如同眼前这女孩的纤纤细指。

“英雄牌钢笔,形容得真不错。”母亲夸奖女儿道,“你问问这位大哥哥,独秀峰看起来像什么?”

女孩扭过头,好像早就跟我认识了似的,冲我歪歪脑袋,“嗯”了一声。

“我看呀,”我回避着女孩漆黑的瞳仁,盯着独秀峰回答道:“我看像钢琴老师的一根竖直了的手指。”

“嘻嘻嘻!”女孩的母亲得意地笑起来,“手指哪儿有钢笔形象呀!英雄牌的,我们国家生产的钢笔呐!”

“是呀,是呀!还是小朋友说得好。”我搭讪着,不再去眺望那座纤细秀美的小山,背靠着座椅,闭上双眼,试图从眼帘上重新找寻暗夜中的那根黑沉沉的巨柱,想象它擎起了整个天空。